“千禧王国总统”“向警予的侄孙”

“全球区块链联盟联合主席”……

都是向凌云宣称的身份

“千禧王国总统”向凌云。（图片来源：“千禧王国”网站）

本刊记者/李明子

8月中旬，一个名为“联合国科学技术组织（UNSTO）”的机构宣布，“53位学者为联合国科学院首批院士”，其中华人占了47席。从名单来看，还包括了几名来自国内知名大学或研究机构的专家学者。这一消息引起广泛关注。（详见本刊报道 53位“院士”华人占47席，“联合国科学院”不属于联合国？）

在微信群里被审核通过的“院士”

“这个组织是完全合法的，联合国科学院从来没有宣称自己是联合国的直属机构，从来就没有宣称过，大家非要这样理解，那也没有办法。”江苏大学高分子材料研究院院长李松军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李松军在这一机构里的头衔是：联合国科学院首批院士、联合国科学院院长。

公开信息显示，“联合国科学技术组织”是由名叫LINGYUN XIANG（向凌云）的人在美国纽约唐人街一座商用楼里注册的。向凌云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他与另外两位发起人在今年4月注册成立联合国科学技术组织。今年5月1日，联合国科学院成立。向凌云任联合国科学院执行主席。

向凌云发给《中国新闻周刊》的文件显示，他分别于今年6月、8月收到联合国经济与社会理事会数据库登记回函的邮件回复，表示“联合国科学技术组织”和“联合国科学院”的注册信息已经被接收。

联合国经社理事会数据库目前收录了超过24000个社会组织，但并未检索到“联合国科学技术组织”或“联合国科学院”的相关信息。

《中国新闻周刊》向中国联合国协会咨询得到的回复是：如果官方数据库没有记录，意味着该组织和联合国经社理事会不存在咨商关系，不具备经社理事会审核认可的咨商地位。

向凌云在媒体上承认，目前联合国科学院没有咨商地位，也就是说与联合国并无任何从属关系。向凌云解释称，“正在按部就班取得咨商地位。”

李松军表示：“联合国科学院只接受具有国际声誉的知名学者，必须是相当于一个国家的科学院院士或工程院院士，不接受晋升，这就是这个机构影响力大的原因。”而入选者有推荐权，可推荐其他人参选“院士”，但被推荐人不一定中选。

向凌云接受《新京报》采访时透露，院士选拔标准是首届院士筹备组决定的，筹备组目前有11人，都是义务工作，没有任何人从中领取过酬劳。

国内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学者就是由李松军推荐入选的。该学者表示，早在今年五六月份，他就收到李松军的邀请，起初他对“联合国科学院”表示怀疑，还专门致电中国科学院咨询，得到的答复是“没听说过、不知道这个组织”。

随后，这位学者收到一份英文介绍，表明联合国科学院是挂靠到联合国某个单位（联合国经社理事会）下的一个组织，因此打消了疑虑。他在一个多月后最终被说服，填写了“联合国科学院院士申请表”，包括姓名、单位、学历背景、主要科研成就等内容，在“已具备院士资格”一栏打了勾，签名后上传到了一个微信群里。

一位在江苏省某985大学任教的入选者回忆，今年6月底、7月初，他经李松军的同事、江苏大学高分子材料研究院特聘教授吴东方推荐，得知了联合国科学院的情况，有意参选院士，吴东方也是联合国科学院首批院士之一。随后，这位教授被拉进一个微信群，群里都是候选人，填写完院士申请表后，打印签字，并将纸质版申请表等文件快递给在上海办公的联合国科学院秘书长张彩芳。

北京大学遥感与地理信息系统研究所所长、中国科学院院士童庆禧也向《中国新闻周刊》提到，“一开始联系我的人是上海一位叫张彩芳的女士。”她表示有一个组织准备做有益于科学实业的事情，希望邀请中国科学院、中国工程院院士身份的人参与。出于对年轻人的鼓励和支持，童庆禧填写了一张中文申请表，并提交了一张照片。

“我作为联合国科学院秘书长，也是有身份的人，不可能随随便便接受采访。”张彩芳在电话中承认，联合国科学院在中国的工作确实由她负责。

公开资料显示，张彩芳，女，43岁，近年来涉足领域包括金融、医疗健康、交通、5G通信、区块链、ARVR等，主要研究包括信息系统、大数据分析与技术管理、AI算法与自动化模型、区块链应用、数据安全等。张彩芳的头衔包括、但不限于知名AI数据科学家、国际信息发展组织学术委员会学术委员、国际信息发展组织理事成员、IndexBank亚太区CEO、中国新兴经济产业联盟副主席、全球物联网科学院有限公司副院长、BTRAC全球数字网络高等智库牛津大学首席前瞻性战略顾问委员会秘书长。

工商信息查询平台显示，张彩芳目前担任3家公司的法人，其中一家为湖州军材科技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由张彩芳和李松军共同持有。李松军持股51%，为大股东，上海派志数据科技有限公司和张彩芳本人分别持股44%、5%，而上海派志数据科技系张彩芳100%持股的有限公司。

“有没有通过院士审核，不用特别告知，通过微信群就能知道。”上述某985大学教授表示，大概在7月底、8月初，这位教授被拉入另一个微信群，里面都是已通过审核的“院士”，虽然还没发聘书，但是聘书和印章的设计图都在群里给各位“院士”看过。

童庆禧在提交表格后也被拉入一个微信群。大概从7月起，童庆禧感觉这个组织与联合国关系不大。组织者在微信群内要求所有成员提交学术证书原件或复印件等个人资料，童庆禧便没有再理会。

向凌云的多重身份

在这个组织内部被尊称为“向主席”的向凌云，有多重身份。

“联合国科学技术组织”还设立了全球移民署和千禧王国。据千禧王国的官网介绍，国家代码M.K，首都定在耶路撒冷，货币为福音币，国旗，国徽和护照，一应俱全。向凌云为M.K政府主席，护照号码为“MK 000001”。在职业社交平台“领英”上，向凌云称自己为“千禧王国总统”。

“千禧王国官网”首页，左上角为“国徽”。

向凌云给《中国新闻周刊》提供的注册证明显示，千禧王国（MILLENNIAL KINGDOM）的注册地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另据美国加州政府官方数据库信息，这家公司最早于2018年4月5日注册，实体类型为“（美国）国内股票”，原名“区块链联盟公司”（Blockchain Alliance Inc.），最初注册人为“Zhenyou Liu”（刘振友）。该公司2019年7月提交的文件已将注册人更换为向凌云，2021年7月16日提交的文件中，公司更名为“千禧王国”。

2019年11月4日，一个名为“全球区块链联盟”的账号在微博注册，常年发布移民广告，如“土耳其13万美元融资购房入籍”“土耳其杰出贡献特批入籍”等。今年3月1日，该账号还发布了“全球区块链联盟投资移民署”介绍，包括墨西哥永居卡、墨西哥国籍办理，合法持枪证、驾照办理等内容。该微博账号与坐拥720多万粉丝的“大V”向凌云互粉，经常互相转发对方微博内容。今年2月10日，全球区块链联盟发布了一条“全球区块链联盟向凌云主席”的新年祝福视频。

早在2014年前后，向凌云就以“美国普林顿大学全球加密数字资产研究所副所长”的名义出现在宣传软文中。根据向凌云提供的学历证明，他于2014年6月30日获得美国普林顿大学荣誉工商管理学博士证书。该校名字与常春藤名校“普林斯顿大学”相比，仅少了一个字。记者在中国教育部教育涉外监管信息网上查询，并未查到“普林顿大学”的信息。

向凌云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中国教育部并不承认该校颁发的学位。他说，这个学校属于美国职业学院，美国很多职业大学在疫情期间倒闭，他不清楚普林顿大学目前是否已经倒闭。

2014年底，一篇名为《美国普林顿大学全球加密数字资产研究所中国交流会在京召开》的网文介绍，所长裴蕾就“全球加密数字资产”的技术核心和应用领域做了精彩演讲。副所长向凌云对全球加密数字资产目前已有的社会实践情况及案例——重庆好多实业有限公司携手“网络黄金”这种全球加密数字资产、新型商业模式做了详细介绍和说明。研究所教授刘振友则对美国普林顿大学及“全球加密数字资产EGD培训师”“全球加密数字资产EGD运用管理师”两个职业资格培训专业课程的招生、培训、颁证做了详细的介绍和说明。

“重庆好多实业有限公司”已于2019年被吊销企业营业执照。天眼查显示，该公司成立于2014年9月5日，主营范围为预包装食品批发兼零售、投资管理、市场营销策划等。该公司两大股东分别为“深证国投融投实业有限公司”（持股54%）和“北京爱律伟业咨询服务有限公司（持股46%）。后者系裴蕾持有的全资控股公司，这家公司已于2018年被吊销营业执照。

据中国政府网转发新华社报道，江苏省徐州市公安机关在2016年3月破获一起“网络黄金积分”网络传销案。该组织以广东无界商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等公司为掩护，组织开展传销活动。天眼查显示，这家公司法人和控股股东均为裴蕾。

徐州市公安局工作人员介绍，在“网络黄金积分”一案中，组织者非常善于和敢于包装自己，在该项目的宣传材料中就有公司负责人和各国领导人的人工合成照片。

据天眼查显示，裴蕾控股的“广东无界商盟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持有“贵州贵投资产管理有限公司”3%股份，而这家“贵州贵投”的法人和股东之一（持股10%）也叫向凌云。此外，裴蕾的另一家控股公司“北京爱律伟业”曾持股“深圳未来城房地产有限公司”30%股份，该公司高管之一也叫向凌云，深圳未来城也已经在2019年被吊销营业执照。

上述“贵州贵投”全资控股的另一家“深圳国投融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反向持股母公司“贵州贵投”81%股份，两家公司实际控制人之一就是向凌云。目前，“贵州贵投”已经注销营业执照，丧失法人资格，但深圳国投融投资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仍正常运营。“网络黄金”曾将“深圳国投融投资基金”列为“黄金加密数字积分商业应用落地推广全球合作的关联公司”。

公开信息显示，向凌云曾在不同场合宣称自己能做证监会备案的私募基金，可以做各种融资，但中国证监投资基金协会私募基金备案系统查询显示，无论搜索贵州贵投，还是深圳国投融投资，都没有私募基金备案记录。

向凌云对《中国新闻周刊》解释称：“我移民后，基金公司、资产管理公司就停业及注销了，当然基金管理人资格就没有延续了。但是我的这两家公司是中国第一批获得私募投资基金管理人资格的。主要基金业务都是在中国基金业协会成立前，还没有实施强制备案。”

2019年，向凌云带着家族资料找到湖南省怀化市溆浦县的向警予研究会。

他自称是中国共产党早期女领导人向警予的侄孙、其祖父向先卿是向警予的亲弟弟。

溆浦向警予研究会会长舒新宇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向警予兄弟姐妹共十人，她排行第九，唯一一个弟弟并不叫“向先卿”。然而，向凌云当时解释称，他祖父系非婚生子女，不在家族族谱中。舒新宇曾和向警予后人求证，但无法证实向凌云的说法。

“他当时提供了很多资料，说他在贵阳出生，登记在美国。贵阳那边一些领导到美国访问的时候都跟他在一起搞投资、引资，有照片，还有贵阳的新闻报道，当时我们因为这个，就比较相信他了。聘请他担任（向警予研究会）顾问，但没承认是侄孙。”舒新宇回忆说。

一份以向凌云半身照为封面的杂志《武陵文化》（第22期）在网上流传，该杂志由溆蒲县武陵文化研究会主办，系内部资料。主编舒新宇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这期杂志确实存在。这期杂志刊登了署名向凌云的文章《姑奶奶向警予的初心与使命——纪念向警予同志诞辰124周年》。

向警予的亲孙女蔡楠曾在2019年在《祖国》杂志上发文《奶奶向警予的初心与使命——纪念向警予同志诞辰124周年》。文章由蔡楠口述，记者余玮整理。

一位接近蔡楠的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向凌云的文章是抄的蔡楠的。”就向凌云是否是向警予侄孙一事，蔡楠不愿接受采访，但她告诉这位中间人：“反正我们这边确实不认识他，他比较激进，各处露头。我前几天也派人打探情况了，但是他（指向凌云）说的那些，无法核实，无法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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